赵欣培我的土炕情结-察哈尔文艺

发布时间:2019年03月16日 阅读:2 次

赵欣培我的土炕情结-察哈尔文艺

赵欣培将泥土的气息 移在纸上
点击题目下方蓝字关注察哈尔文艺



我 的 土 炕 情 结
作者/清菡
我对家的概念,始于一盘土炕。
一盘土炕,连一个灶台,通一根烟囱,便组成一个家。北方的农村即使再寒酸的人家,有了一盘土炕,也便接了地气,有了烟火,也就有了温暖。
“老婆孩子热炕头”,这些朴素的毫无修饰的表达,便是北方农村汉子最实际的愿望,也是他们一生的追求。老婆是粗劣干燥日子的熨贴和湿润,孩子是家丁的兴旺和血脉的延续,而一盘暖烘烘的土炕,则是他们寒冷日子里一片暖阳。对于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、用力气拼凑生活的庄稼汉子,有了这些,此生便如那暖炕头一般暖意盈满、红红火火了。

家乡的土炕,大多是用砖和泥坯盘究,都按插一根炕沿,或砖或木,却要高出炕面少许,像给炕镶上了一道边儿,这样,大面积的土炕便有了遮拦、有了收敛。这跟土地筑堰是一个理儿。土炕被泥灰抹得平平展展的,一张羊毛毡子顺炕边铺过来,上面罩一张绿色底子红色点缀的油布:什么丹凤朝阳、什么鸳鸯戏水、什么龙凤呈祥。大红大绿,很是扎眼,也很喜庆。土炕结实硬朗,像极了庄稼汉子的性格。睡上去硬梆梆的,但不久就会有一股暖流遍及全身,那种踏实和安全感,就如睡在自家耕种的土地上。

土炕贴着向阳的墙而建,比窗户矮下去一截,显得错落有致。大片的阳光,透过窗户撒了进来,一大把一大把的,扬满整盘土炕,扬满整个屋子。灶台上,柴火“噼噼啪啪”的声音被锅底炸碎,炸成一簇簇霍霍燃烧的火焰,将灶台旁忙碌的主妇的脸涂得红彤彤的。锅里热气呼呼地冒着,蒸腾成一种生活的气息。炕头的男人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有一搭没一搭的,把自己抽成一种悠闲和慵懒。满屋子的气息,满屋子的暖和,这种其乐融融的幸福画面,让人感到生活永远处于进行时态。

手支撑在窗沿上,我坐在炕上,坐在一片阳光里。窗外树尖上的残雪一朵一朵的,硬硬的,像被绑在叶片上,透着一股寒气;有几只鸡卧在一片阳光里,其中一只不断地用尖尖的喙,啄着自己的羽毛;牛圈里的牛在悠闲地反刍,哞哞的叫声剪碎了院子的宁静;几只麻雀倏,地从屋檐下飞到了院子里的榆树上,纤尘一样的羽毛在阳光里翻飞……冬天的正午时分,院子里的繁华,常常吸引了我的眼球,如一幅幅画般定格成我儿时无比的充实和快乐。
一盘土炕,占去了屋子的一半空间;一间屋子,便是一个温暖的怀抱;一盘土炕,就是它紧紧搂在怀里的孩子。一个家,没有了孩子就没有了生机;一个家,没有了土炕就没有了温度。屋子是明白这一点的,屋子的主人也是明白这一点的。总把它归置得妥妥帖帖,把它打理得暖暖和和。

一盘土炕,是农村里一个新生命的发端。我的出生没有任何迹象,听母亲说,她挺着大肚子,正围着灶台忙碌,突然,就感到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,村里的接生婆迈着小脚急急赶来,说:“上炕!”言语里是不容置否的命令。一盘土炕,一块油布,一卷草纸不动声色,正月微弱的阳光也不动声色,冷冷地照在炕上,照在进进出出的接生婆身上,照在一片慌乱和疼痛里。伴随着一阵哭声,我便诞生了,我的诞生,如一株破土而出的幼芽。土炕,便是我最初生活的土地。

 
 一个农村女子变成一个女人,生命的又一次蜕变,也是始于土炕的。待嫁的女人着红戴绿、凤冠霞佩,铰好脸、涂红唇,在一阵锣鼓声中,被一匹高头大马或者一顶喜气的轿子迎娶回家,踏过门沿,就被众人簇拥着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在炕上。炕上铺着一席“鸳鸯戏水”的崭新的油布,炕的一边整整齐齐地叠着“四铺四盖”。女人往炕上坐的一瞬,便有了身份上的转变,一个家的担子就被扛在了肩上。在那时的乡下,形式比一张结婚证更能证明女人此时的身份。从此,女子的蜕变就从一盘土炕上开始了。
村子里有这样的乡俗,病入膏肓、奄奄一息的人,是不会客死他乡或者呆在医院的。落叶归根,狐死首丘,即使是最后一口气也断然不肯咽在外面。必是睡在正屋的炕上,穿戴好早已备好的寿衣,整整齐齐、风风光光、干干净净地躺在自己睡了一辈子的炕上,躺在一片阳光里,暖暖和和地咽下最后一口气,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,去赴他的又一次宿命。

为生计忙碌的父母,是无暇腾出手来抱我的,更不能奢侈到用全部的时间来照看我。一根布条被牢牢系在一根粗壮的铁钉上,铁钉就钉在靠近窗户的那面墙上,钉子深深地嵌进墙里,异常牢固,纹丝不动,足以承受一个婴儿的重量和折腾,而布条的一端牢牢地系在我的腰上。以一根布条为半径的半圆,便是我活动的全部。那时农家的孩子,就如一只小猫小狗一般,没那么娇贵,就像生长在地里的一株高粱,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成长方式。对不会走路的孩子,只好想此办法、出此下策,这也是无奈之举。在炕上被一根布条牵制着,爬来爬去,眼巴巴地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母亲,不时地嗷嗷叫上几声,这几乎是那个年代农村孩子共有的经历,只是这样如出一辙的经历里凝聚了多少的无奈和心酸啊!

记忆里,不论是家里来了亲戚,还是你去别人家做客,一进门,主人开口便是:“脱鞋,上炕。”有时,你客气地退让,并且已经坐在了箱子或者靠近灶台的碳箱上,热情的女主人非得三番五次地招呼你上炕,甚至会不由分说地帮你脱鞋,直到你端端正正地坐在炕上为止。在她们心目中,也许,唯上炕才尽了礼数,唯上炕才是最好的招待。那种恨不得把心掏出的热情,有时很让人尴尬。待到吃饭时,一张四方老旧的木头桌子,漆皮斑驳、模样陈旧。宾客盘腿围坐,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,照着一桌子的杯盘,在浓浓的方言里,漾起了满屋的淳朴,漾起了满屋的温暖,漾起了满屋的和乐......
冬天,一盘炕比其它季节更能发挥出它的作用。季节,让乡下人的生活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,就如冬天的麦苗被雪覆盖着,缩手缩脚,在季节和温度的节奏里,整个村子变得慵懒而闲散。外面,北风呼啸,天寒地冻,天空也趁天唬着个脸,低沉沉地蓄着望不到底的冷气。一间遮风的屋子、一盘热热的土炕,几乎就成了男人女人孩子活动的全部范围。一盘烧得热热的炕上,放一张方桌,来几圈麻将,就成了男人们最热衷的娱乐。而周围往往围了许多看客,七嘴八舌,评头论足,这张牌出错了,那张牌打得漂亮,也不乏怨声载道、骂骂咧咧,偶尔也争得面红耳赤、毫不相让,本以为从此结怨,不会在一起玩了,谁知,第二天还是外甥打灯笼——照旧。女人们则三五一群,围坐在炕上,手里拿着针线活,一边干活,一边东拉西扯地闲聊。而我们几个孩子也会在炕的一角,拿了涂红的羊骨头,在扬起落下的节奏快慢里,凭了个数来定输赢。或者拿着圈成圈的头绳,一个不停地设置着迷宫,一个在解解了无数遍的迷宫,其实,那些迷宫里并没什么高深的关卡,也不过是一些迷惑孩子们无知的圈套罢了。而整整一个冬天,我便在炕头上不断地重复着一些看似单调枯燥、但却开心快乐的游戏。

记得那时我家的炕头上,常常卧着一只猫,一身的金色,很是富贵,阳光照在它身上,金光闪闪地晃眼。它眯着眼睛,一整天地呼呼睡大觉,有时,它躺在我的臂弯里,有时用它的梅花指生生地把我弄醒。那时的老鼠成灾,记得一天夜里,我亲眼看到一只老鼠跳上锅台,一双贼溜溜的眼睛,肆无忌惮地盯着灶台上的篮子,里面放着母亲昨晚烧的饼子。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它,那一瞬间,它跟我四目相接,它却不动声色,没有一丝怕意,直到我发出“去去”的声音,它才大摇大摆地跑到地上。自从有了大黄猫,家里的夜里安静了许多。大多情况下,“喵喵”的声音就是猫对付老鼠最有力的武器,我很少见到猫抓到老鼠的事实,倒是常看到猫卧在炕头,一幅懒洋洋的样子,猫的这种本领是与生俱来的,“一物降一物”也许就是从猫和老鼠的身上提炼出来的吧?
乡下老家的房子拆了盖,盖了拆,拆了又盖,但每一次的改变中有亘古不变的东西,那就是没忘记盘一盘土炕。

如今,农村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乡下老家的房子里安了暖气,有了席梦思床,但父亲和母亲依然睡在炕上。冬天,尽管用电磁灶做饭,母亲还是会每天生火烧炕,生火是很琐碎的,也很脏,我再三劝说,不要再生火了,母亲却显出少有的固执,火依然照生不误,一天不落。母亲说,没有暖炕头,哪还像个家啊?!

注:图文来自网络 版权归原作者
总编:刘根源
编辑:雨子歌/策划:夏小冉
投稿邮箱:
1739874043@qq.com

Tag:
相关文章